第40章 轻若鸿毛(1 / 3)

夜色深沉,苏家大院的正厅里,一盏孤灯如豆,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。

苏秦坐在那张酸枝木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卷已经看不太进去的《农政全书》,目光却透过半掩的窗棂,望向院门的方向。

他在等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呻吟,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迈了进来。

苏海回来了。
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重担。

那件平日里爱惜得紧的青绸马褂上,沾染了不少干涸的泥点子,裤脚更是湿了大半,显然是去过水汽重的地方。

借着院里的月光,苏秦能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那一层灰败的疲惫,像是被风霜瞬间侵蚀了十年的老树皮。

苏海走进院子,习惯性地往正厅扫了一眼,本以为只有一盏留门的灯,却意外地看到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。

他整个人猛地一僵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脸上那原本疲惫、麻木的神情瞬间凝固,紧接着便是一阵慌乱。

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,想要把身上这狼狈的模样藏起来,但脚步还没迈开,就又生生止住了。

“秦儿?”

苏海的声音有些发干,带着几分不可置信:

“你怎么在家?你不是……回道院了吗?”

苏秦放下书卷,起身迎了上去,并没有戳破父亲的慌乱,只是温声道:

“爹,您回来了。”

“我在道院待了几日,想着地里的雨水怕是干了,今日便用腰牌传了回来。

想着明日再给村里降一场透雨,把地浇透了再走。”

“回来……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苏海讷讷地应着,眼神却不敢直视苏秦,有些躲闪地整理着衣襟上的泥点,强行挤出一个平日里惯常的慈爱笑容:

“降雨?

不用不用!

那种耗精神的力气活,哪能让你天天干?

再说了,地里现在不缺水。”

他走到桌边,端起苏秦早已备好的凉茶,一饮而尽,这才长舒了一口气,故作轻松地说道:

“今儿个下午,我去青河那边看了看。

嘿,你猜怎么着?

那王家村的人啊,还是讲道理的。

大概是念着咱们前几天给他们放水的情分,这不,今儿个主动把上游的口子给扒开了。

说是以后轮流引水,大家都有份。

这事儿啊,就这么解决了,简单得很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真的只是两家邻居闲话家常便定下的事。

全然不提那河滩上数百人的剑拔弩张,不提那几乎就要染红河水的杀猪刀,更不提那种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妥协的绝望。

苏秦看着父亲。

看着他鬓角那新添的几缕白发,看着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
苏秦知道,父亲是在撒谎。

这是一个父亲为了保护儿子,用尊严和血泪编织的谎言。

在这个即将二级院考核的关键点,他不想因为村里的事,乱了儿子的心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苏秦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,顺着父亲的话说道:

“乡里乡亲的,能和气生财最好。

既然水有了,那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
他装作浑然不觉,装作真的信了这套说辞。

因为他知道,这才是父亲最希望看到的。

既然父亲想演这出太平盛世,那他便陪着演下去。

只要父亲心安。

“是啊,是啊。”

苏海见儿子没起疑心,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些,眼中的神采也恢复了几分:

“地里的事,你别操心。